特朗普政府對伊朗政策及美伊戰略博弈前景

當代世界 | 作者: 孫立昕 | 時間: 2019-11-22 | 責編: 吳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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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特朗普政府把全面遏制伊朗作為美國中東政策首要目標,并對伊朗采取重啟經濟制裁、加大軍事威懾等一系列強硬政策,以打擊伊朗現政權的統治基礎,期望最終達到政權更迭之目的。伊朗進行強烈反擊,著力打造良好周邊安全環境,加強與大國和鄰國各領域合作,并加緊尋求國際經濟與金融合作,多方位出手化解危局。當前,美國與伊朗戰略博弈持續升級。伊朗如何實現經濟突圍,如何保持經濟與民生穩定,是現政權面臨的嚴峻考驗,也是影響美伊戰略博弈結果的重要因素,并且對遏制地區國家核軍備競賽勢頭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美國中東政策;特朗普政府;伊朗反制裁;伊朗核協議

                              

美國特朗普政府將全面遏制伊朗作為中東政策的首要目標,并出臺一系列強硬政策:經濟上重啟對伊制裁,試圖使伊朗伊斯蘭政權陷入更深的經濟困境;外交上在中東地區打造以沙特為核心的阿拉伯國家安全框架,遏制以伊朗為核心的“什葉派新月地帶”崛起;軍事上增派兵力,加大對伊朗的威懾與壓制。對此,伊朗強硬反擊,美伊兩國戰略博弈持續升級。美伊矛盾帶動中東熱點問題聯動,影響擴散至全球,引發世界關注。

特朗普政府調整對伊朗政策的原因與措施

特朗普政府認為,美國通過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只能暫停而非永久阻止伊朗獲得核武器,而伊朗卻從中獲益甚多,包括伊斯蘭政權生存權得到美國認可、和平利用核能權利得到國際社會承認、獲得在政治上和經濟上融入全球體系的契機、經濟實力逐漸恢復使其得以在中東熱點問題上持續發力?;谶@一認知,美國決定重拾對伊朗全面遏制和政權更迭政策,最終消除其在中東地區的最大威脅。2017年10月,美國公布最新對伊朗戰略,明確提出實施遏制政策;同年12月出臺《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明確將伊朗視為國家安全主要威脅與挑戰。2018年5月,美國宣布單方面退出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啟動對伊朗“最嚴厲制裁”,推行“極限施壓”,并全方位加強與地區盟友關系,打造升級版的“反伊朗聯盟”,遏制伊朗在中東影響力擴張。

一、經濟上重啟對伊制裁

2018年5月,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提出12點要求,為美伊對話設下前提條件,即伊朗只有滿足美國苛刻要求,美國才會解除對其制裁,并允許伊朗重建與外部的商業聯系、獲得先進技術和融入世界經濟體系。[i]2018年8月,美國國務院成立“伊朗行動小組”,主要負責國務院內部和跨部門協調執行對伊朗戰略,國務院政策規劃主任布賴恩·胡克為小組負責人,以“伊朗問題特別代表”身份展開活動。該小組既具體推進“極限施壓”,又為日后實施政權更迭埋下伏筆。2018年8月和11月,美國接連推出兩輪制裁措施,重點投向伊朗石油與金融兩個領域,意圖通過打擊伊朗經濟軟肋,引爆民生與社會問題,最終摧毀伊斯蘭政權。2019年4月8日,美國宣布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列為“恐怖組織”,首次將一個主權國家武裝力量定性為“恐怖組織”,在中東投下又一枚重磅炸彈,旨在打擊伊斯蘭政權中堅力量,動搖其統治基礎。伊朗隨即宣布將美國中央司令部及其附屬部隊列為“恐怖組織”,啟動IR-6型離心機安裝工作,還將生產用于鈾濃縮的IR-8型先進離心機。5月初,美國宣布對伊朗鐵、鋼、鋁、銅產業進行制裁,進一步強化“極限施壓”。鐵、鋼、鋁、銅產業占伊朗出口收入來源的10%,制裁將進一步惡化伊朗經濟,而且還會打擊伊朗制造業,沖擊勞動力就業。6月24日,美國宣布制裁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伊斯蘭革命衛隊8名高級指揮官;7月31日,美國宣布制裁伊朗外交部長扎里夫,稱他是伊朗政府在全球的“主要代言人”。

二、打造遏制伊朗的地區聯盟

美國全方位加強與地區盟友關系,打造遏制伊朗的聯盟,阻止其在中東坐大。一是美國聯合中東地區阿拉伯盟友,推動成立“中東戰略聯盟”(MESA),應對地區安全威脅并與伊朗競爭。2019年伊始,時任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博爾頓訪問以色列與土耳其,鞏固與兩國的盟友關系。2019年1月,蓬佩奧接連訪問沙特、阿聯酋、科威特、阿曼、卡塔爾、巴林、埃及和約旦,期間表示建立反伊朗聯盟對美國及地區國家利益至關重要。[ii]2月,美國與上述8國在華盛頓商議組建“中東戰略聯盟”。二是美國積極調和阿以關系,打造阿以共同參與的地區“反伊朗聯盟”。2019年2月,在波蘭華沙召開的中東問題部長級會議上,美國試圖組建反伊朗國際戰線,為以色列與海灣阿拉伯國家緩和關系提供平臺和建立升級版的反伊朗大聯盟鋪路。三是美國加強對地區盟友軍售,使其保持對伊朗軍事優勢。2018年11月,為幫助沙特應對伊朗不斷提升的彈道導彈能力,美國決定向沙特出售44套“薩德”反導系統,總額高達150億美元。2019年3月,美國首次在以色列南部部署最先進的“薩德”反導系統,并將這一系統與以色列軍隊的遠程反導系統相結合,增強其應對伊朗打擊的防空能力。5月24日,美國政府以“緊急情況”為由,推動對約旦、阿聯酋和沙特阿拉伯總價值約81億美元的軍售,幫助盟友進一步威懾和防御伊朗。

三、加大對伊朗的軍事威懾

自2019年以來,美國通過派遣航母艦隊在波斯灣游弋、與地區盟國軍演等方式對伊朗進行武力威懾與恫嚇,目的是削弱伊朗在巴以問題、支持也門胡塞武裝與黎巴嫩真主黨等地區熱點問題上與美國對抗的能力。2019年5月6日,美國宣布“林肯”號航母打擊群和一支轟炸機特遣部隊向中東進發,目標是“威懾伊朗”;6月,美國又向中東增派2艘軍艦和5架F22戰斗機。6月21日,為報復伊朗擊落美軍無人機,特朗普批準對伊朗多個目標實施打擊,包括雷達站和導彈陣地。當戰機已經升空,軍艦也已到位,導彈即將發射時,該行動被緊急叫停。[iii]7月11日,美國軍方宣布正在與其軍事盟友商討,聯合組建一個旨在維護海灣地區航行安全的“護航聯盟”,通過在霍爾木茲海峽與曼德海峽執行巡航行動,確保行經該地區水域盟國船只的航行自由與安全。美國提議的主要意圖是:削弱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控制伊朗海上石油通道,加強對伊朗的經濟封鎖與制裁;利用“護航聯盟”行動,遏制俄羅斯勢力通過伊朗進一步向南擴張;進一步整合盟友力量,打擊俄羅斯、敘利亞和伊朗在地區不斷上升的影響力,確保美國對中東事務的牢牢掌控。美國版海灣“護航聯盟”的實質還是對伊朗極限施壓政策的延續?!艾F階段,圍繞護航與反護航的外交博弈,成為中東棋局之棋眼,即關乎波斯灣地區和與戰的關鍵落子,關乎制裁與反制裁斗爭‘活’或‘枯’的重要砝碼”。[iv]

四、分化瓦解伊朗的地緣政治優勢

圍繞敘利亞危機、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與打擊“恐怖主義”等熱點問題,當前中東已形成美國、沙特和以色列同盟與俄羅斯、土耳其和伊朗階段性利益組合兩大集團對峙的格局。2018年12月,為瓦解俄土伊三國的合作關系,美國宣布從敘利亞撤軍,其中一個重要考量就是期待俄土伊深層次政策分歧最終撕裂三國階段性利益組合,從而遏制伊朗在中東影響力擴張與崛起勢頭??梢哉f,這一手段取得了一定效果,在美國戰略性撤出后,俄土伊在敘利亞問題上分歧顯現。俄羅斯和伊朗認為,土耳其降低推翻巴沙爾政權的調門只是權益之計,實則一直暗中支持敘利亞反對派,尤其是其跨境打擊在敘利亞的庫爾德力量的行為,直接威脅到敘利亞的領土完整與政局穩定。土耳其則擔心俄羅斯和伊朗長期支持在敘利亞的土耳其庫爾德政黨力量,以敘利亞北部為根據地發展壯大。美國還認為,伊朗為維護巴沙爾政權,每年向其提供約60億美元各種援助,因而對伊朗實施嚴厲制裁,可使其自顧不暇,令唇亡齒寒的伊朗—敘利亞特殊關系難以為繼。[v]

伊朗的戰略應對

面對美國強勢打壓,伊朗著力打造良好周邊安全環境,加強與大國和鄰國在各領域合作、打造地區什葉派板塊互聯互通,加緊尋求國際經濟與金融合作,力爭通過外交突破和反制裁突圍,化解當前危局。

一、打造良好安全環境

特朗普政府對伊朗采取“極限施壓”,更聯合地區盟友加大對伊朗的戰略遏制。然而,伊朗在敘利亞危機中不但穩住陣腳,鞏固了自身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戰略依托,而且不斷擴大在敘利亞的軍事存在與影響力,提升什葉派軍事組織的戰斗力,還首次打通了從伊朗經伊拉克到敘利亞直至地中海的戰略走廊,進一步發展壯大了什葉派聯盟力量,令競爭對手沙特和以色列寢不安席。此外,伊朗打造有利地緣政治環境的另一項重大舉措,就是在2018年8月12日與俄羅斯、哈薩克斯坦、阿塞拜疆和土庫曼斯坦在第五屆里海沿岸國元首峰會上簽署《里海法律地位公約》,從法律上排除了美國從里海沿岸向伊朗北部發動軍事打擊的可能性,促進了與俄羅斯及中亞國家政治聯系與經濟合作,還為伊朗與域外國家開展能源合作、經貿往來與安全合作提供了重要平臺,堪稱在美國封殺政策下的一次成功突圍與艱難勝利。面對美國在波斯灣的軍事高壓態勢,伊朗與俄羅斯在2019年7月29日宣布,將于2019年年底在印度洋、霍爾木茲海峽和波斯灣舉行聯合軍演。這一行動表明在當前波斯灣安全形勢進一步復雜化情況下,俄伊兩國的軍事合作躍上了新臺階。

二、爭取外交突破

面對美國強勢出擊,伊朗外交剛柔并濟,其中一個亮點就是俄土伊階段性利益組合應運而生。俄羅斯、土耳其和伊朗在敘利亞問題上加強合作并于2017年初創立“阿斯塔納和談”機制,逐漸成為政治解決敘利亞問題的主導力量。美國不甘主導權旁落,一直強調敘利亞問題應由聯合國主導下的日內瓦和談機制來解決,而非俄土伊主導的“阿斯塔納和談”機制。[vi]2019年2月,俄土伊三國領導人在俄羅斯索契就敘利亞問題再次會晤,美國敘利亞事務特別代表杰弗里立即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呼吁西方重奪主導權,強調在敘利亞政治解決進程中力爭最終排除俄羅斯與伊朗勢力,但現實是西方已無力復制利比亞模式。此外,伊朗加強打造地區什葉派板塊互聯互通,增加什葉派力量聯動能力及與西方抗衡實力,為此重點加強與敘利亞和伊拉克兩國關系。2019年初,伊朗第一副總統賈漢吉里訪問敘利亞,隨后敘利亞總統巴沙爾訪問伊朗,這是敘利亞危機以來巴沙爾首次訪問伊朗。伊、敘兩國還簽訂銀行合作、發電站和港口建設等多項經濟合作協議,各層面戰略合作再獲提升。2019年3月,伊朗總統魯哈尼訪問伊拉克,這是其2013年上任總統后首訪伊拉克,雙方達成經貿、航運、能源與反恐等多項合作協議,利好兩國經濟與安全利益。伊朗國有鐵路公司還從2018年11月開始修建從邊境城市沙拉姆切赫到伊拉克南部港口城市巴士拉、終點為敘利亞拉塔基亞的鐵路線,該工程既是伊朗突破美國制裁與圍堵的又一個大手筆,也將為伊朗同俄羅斯和中國在中東加強戰略合作開辟更廣闊空間。

三、進行反制裁突圍

美國退出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并重啟對伊朗制裁,造成伊朗國內政治斗爭加劇與經濟形勢惡化,這是伊斯蘭政權當前面臨的真正威脅。伊朗經濟以原油出口為主導,美國揚言要將其原油交易歸零,伊朗采取多種措施應對美國制裁:一是加緊尋求國際經濟合作。美國退出伊朗核協議后,伊朗外長扎里夫立即出訪中國與俄羅斯,赴歐洲與英法德外長及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莫蓋里尼會談,呼吁各國提供政治支持,加強經濟合作,增加投資,保持與伊朗正常經貿往來。美國制裁令法國企業道達爾公司退出伊朗南部帕爾斯天然氣田開發后,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有限公司承接相關項目,投資總額為48億美元,伊朗石油部長贊加內于2019年2月親赴中國推動項目進程。伊朗還與中石油合作開發其南部阿扎德干油田。二是出臺多種反制裁措施,例如伊朗通過與其他國家進行石油換物資交易,擴大私營和非石油部門出口及打折出售原油等形式,規避美國制裁。三是擴大與歐盟金融合作。由于國際金融結算體系(SWIFT)已于2018年11月終止對伊朗銀行結算業務,歐盟與伊朗籌劃建立出口付款新體系。英法德三國在2019年2月宣布聯合建立與伊朗商業結算機制,即貿易往來支持體系(INSTEX SAS),伊朗隨后推出相應機制。該結算系統總部設在巴黎,還將在歐洲國家進一步擴展。

美伊戰略博弈前景

當前美伊戰略博弈持續升溫,引發世界關注。從目前情況看,美伊博弈短期內難以緩和,博弈前景取決于諸多因素,尚需觀察。

一、伊朗如何實現經濟突圍是影響美伊戰略博弈結果的重要因素

美國當前政策目標是通過制裁,打擊伊朗經濟命脈,動搖現政權統治基礎,最終達到政權更迭目的。美國加緊對伊朗的經濟制裁讓伊朗經濟雪上加霜,截至2019年7月,伊朗石油日出口量已不足50萬桶,堪稱歷史最低,而且還面臨支付問題。[vii]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指出,制裁使伊朗經濟衰退持續加深,2018年經濟下降3.9%,2019年預計將下降6%;2019年通貨膨脹率可能升至40%以上,達到1980年以來最高水平,失業率可能升至15.4%。[viii]自2018年1月起,德黑蘭等多個伊朗大中城市爆發大規模騷亂,而美國和以色列公開表示聲援伊朗人民。2020年伊朗將舉行議會選舉,2021年還將舉行總統選舉,大選歷來都是伊朗與美國較量的重要戰線,美國一直密切關注伊朗社會動蕩,等待時機準備再次推行“顏色革命”。

未來美國對伊朗的制裁效果如何,其中一個重要影響因素是能多大程度上取得伊朗石油買家的配合。2019年5月2日,美國正式終止對中國、印度、土耳其、意大利、希臘、日本、韓國進口伊朗石油的制裁豁免,欲將伊朗石油貿易歸零。但事實上,伊朗石油買家們利益不同,難以集體行動以配合美國制裁。一是俄羅斯與伊朗持續加強在政治、經濟、軍事、反恐、執法等領域以及地區熱點問題上的戰略合作,兩國于2018年7月簽訂價值500億美元的石油天然氣合同,反制美國重拾對伊朗制裁。二是歐盟近年來與中東的安全利益與能源利益紐帶不斷強化,歐盟與伊朗的貿易額已從2015年的92億美元躍升到2017年的250億美元。[ix]歐盟一直明確表達繼續支持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的政治立場,并推動建設INSTEX SAS特殊支付渠道,幫助伊朗保持財政渠道和出口暢通。三是中國作為伊朗最大貿易伙伴國和最大石油進口國,明確反對美國單邊制裁和“長臂管轄”。[x]四是土耳其對伊朗石油與天然氣依賴程度很深,不愿舍近求遠購買沙特與阿聯酋的石油,因此不會一味全力配合美國對伊朗制裁。五是印度是僅次于中國的伊朗第二大石油進口國,其10%的石油供應來自伊朗,莫迪政府不愿因為跟進制裁而影響本國經濟。雖然印度在美國終止制裁豁免后一度停止了從伊朗進口石油,但目前正在考慮恢復從伊朗進口石油?!霸谥袊?、俄羅斯、歐盟國家的支持與努力下,加之伊朗在制裁與反制裁斗爭中積累了豐富經驗,美國使伊朗石油歸零的企圖終將破滅。特朗普政府以美國為中心的單邊主義政策,最終可能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盵xi]

與此同時,伊朗政府正在多措并舉,實施開辟更多財政收入渠道,發展多元化經濟,實行多元化匯率體系,防止里亞爾貶值,穩定物價,保護低收入階層,注重降低制裁給低收入階層造成的沖擊,尋求新結算方式與結算通道,穩定貿易客戶和打擊腐敗等舉措。上述舉措取得一定成效,據伊朗統計中心公布,2019年8月,其通貨膨脹率下降6.4%,這是美國退出伊朗核協議后的首次下降;2019年8月,伊朗的基本商品和藥品的通貨膨脹率有所下降,食品和非食品的通貨膨脹率分別為56.6%和35.2%。[xii]此外,伊朗貨幣里亞爾兌換美元匯率自2019年7月以來有所提升,伊朗中央銀行表示外匯市場仍然穩定且局勢可控,國家有能力繼續為經濟增長和人民生活儲備足夠的外幣,有能力繼續吸引外國投資與國際合作。[xiii]

二、美國的政策困境是影響美伊戰略博弈結果的另一個重要因素

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國優先”政策,繼續在中東實施戰略收縮,旨在低成本維護其中東利益,并助力其全球戰略新部署,但這使美國對伊朗政策陷入一個困境,就是既要集中人力物力財力資源,牢牢鎖定遏制俄羅斯與中國這個總目標,又不能坐視地區對手伊朗坐大中東。因此美國對伊朗采取“一實一虛”政策,即表面上高調宣揚“所有選項都在桌面上”,實則采取全方位遏制政策,同時不肯輕易對伊朗發動戰事。尤其是特朗普現在最緊迫的任務,是確保在2020年美國大選中獲得連任,不想讓伊朗問題節外生枝而導致大權旁落;而特朗普能否連任的決定性因素,是美國國內經濟問題,而非在美伊戰略博弈中取得完勝。因此,2019年6月20日,美國“全球鷹”無人機被伊朗擊落后,特朗普保持了罕見的隱忍克制,并在最后時刻取消了對伊朗軍事目標的打擊行動。此外,2019年9月14日,沙特布蓋格煉油廠與胡賴斯油田遭遇無人機襲擊后,美國表態強硬卻行事謹慎,這都盡顯美國既高調威懾伊朗,又似乎手段無效、效果不彰;既制造對立、凝聚盟友,又怕引火燒身的窘迫處境。未來一旦沙特與伊朗在中東的代理人戰爭升級,或是以色列對伊朗駐敘利亞的軍事存在發動打擊,甚至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外科手術式打擊,都將是美國難以駕馭的局面,也同樣會令美國中東利益受損。

美國對伊朗政策的進退兩難,亦充分折射出當前美國中東政策的困境。美國在中東繼續實施戰略收縮政策,而俄羅斯不斷強化在中東的地緣政治競爭力度與戰略投入,美俄博弈仍是牽動中東局勢發展變化的主線,同時帶動地區國家關系形成新一輪分化組合,引發地區主要國家的地緣政治較量激化,使中東格局處于加速演變之中。在此背景之下,美國想要牢牢保持對中東事務的主導權,但力有不逮,甚至出現登高一呼、應者寥寥的局面,再也沒有1991年海灣戰爭時期主導中東事務的實力與影響力。美國提出建立波斯灣“護航聯盟”,迄今只有英國、以色列、澳大利亞、韓國與沙特表示愿意加入。美國的眾多中東盟友不愿被綁在美伊沖突的危險戰車上;歐盟歷來主張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美伊沖突與伊朗核問題;中國與俄羅斯自然不會加入,俄羅斯還向聯合國提交了《海灣地區集體安全構想》,反對域外國家在波斯灣永久駐軍。美國推出解決巴以問題的“世紀協議”,但特朗普對以色列的偏袒程度已然超過歷屆美國總統,“世紀協議”的本質是迫使巴勒斯坦“拿經濟換主權”,回避涉及巴勒斯坦核心訴求的政治方案,巴方已多次明確表示拒絕接受。美國原計劃在2019年9月17日以色列大選后公布完整版的“世紀協議”,但就在9月21日美國中東問題特使、“世紀協議”的起草者格林布拉特宣布辭職,被外界視為美國自身對該方案沒有底氣和缺乏信心,預示著“世紀協議”恐難奏效。在敘利亞問題上,2019年9月16日,俄羅斯、土耳其、伊朗三國元首在安卡拉舉行敘利亞問題第五次峰會,繼續在“阿斯塔納和談”機制下,組建和推動敘利亞憲法委員會工作,繼續主導敘利亞政治進程。從長遠看,以上因素會損害美國中東盟友體系的凝聚力,加劇中東熱點問題的復雜難解程度,不但對美國中東利益形成現實挑戰,也會牽制美國全球戰略調整的進展。

三、伊朗核問題加劇地區國家核軍備競賽

中東軍備控制形勢長期復雜嚴峻,構成地區及國際安全的重大隱患。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的成功簽署本為國際社會解決核不擴散問題提供了良好范例。然而,美國的言而無信及霸權政策,不僅使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波瀾再起,而且刺激了中東地區新一輪的核軍備競賽。面對美國高壓,伊朗于2019年5月8日宣布暫停執行伊朗核協議兩項條款:一是不再出售濃度高于3.67%的濃縮鈾,二是不再出售重水。同時,伊朗向核協議簽約各方宣布,如果60天內其在核協議框架下的各項利益尤其是石油出口和金融利益仍得不到保障,將進一步暫停執行該協議,加快濃縮鈾的生產速度,提高濃縮鈾的濃度,并重建阿拉克重水反應堆。5月20日,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決定,將豐度為3.67%的濃縮鈾產量提升四倍。[xiv] 7月8日,伊朗原子能機構發言人卡馬爾萬迪表示,目前伊朗濃縮鈾豐度已從3.67%提高至4.5%,而將濃縮鈾豐度提高至20%是第三階段減少履行伊朗核協議義務的選項之一。[xv]雖然當前伊朗還是希望通過以攻為守來維護核協議,希望簽署該協議的其他大國能夠助伊渡過難關,但在美伊關系劍拔弩張、海灣局勢波詭云譎的形勢下,伊朗核問題的發展前景不容樂觀。

沙特一直認為伊朗核談判只是伊朗發展核武計劃的緩兵之計,并表示“如果伊朗制造了核彈,我們將盡快跟進”。2015年2月,巴基斯坦時任總理謝里夫訪問沙特,雙方就加強核合作相關事宜進行了商討。2015年3月,沙特與韓國簽署備忘錄,計劃花費20億美元建造兩個核反應堆。2016年,沙特公布“2030愿景”,表示將提升國家核工業能力,努力成為地區領袖及世界強國。據美國媒體2019年4月披露,沙特正在迅速推進利雅得郊區的核反應堆建設,預計會在一年內全部完工。[xvi]以色列借伊朗核問題為由,要求美國大力提高援助水平,幫助其提升對伊朗攻擊與防御能力,阻止伊朗或其地區盟友對以色列發動導彈及火箭彈襲擊,確保以色列擁有對伊朗的第二次打擊能力。此外,土耳其、埃及、伊拉克與阿聯酋也有意加快核研發。對此,國際社會理應予以高度警惕與重視,防止伊朗核問題失控并引發中東核軍備競賽的多米諾骨牌效應,為維護核不擴散體系與國際安全發揮積極作用。

結語

美伊戰略博弈與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前途命運,本質上還是單邊主義與多邊主義的較量。美國對伊朗實施遏制政策與極限施壓,其經濟制裁與“長臂管轄”不但給伊朗造成重創,也使其他相關各方履行伊朗核協議遭遇重重困難。當前美國在美伊戰略博弈中處于優勢地位,但伊朗是中東地區大國與伊斯蘭大國,伊朗宗教領導層統治基礎深厚,又具有與西方縱橫捭闔的豐富經驗,伊朗民眾反感美國的霸權政策,國家的民族凝聚力在上升,美國欲顛覆伊朗現政權談何容易,未來美伊戰略博弈將長期進行下去。同時,針對美伊博弈,中國、俄羅斯、英國、法國與德國仍在努力維系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這不僅是維護各自在中東重要的政治、經濟與安全利益,更是堅持多邊主義,維護國際關系公平正義,支持通過政治和外交途徑解決國際熱點問題的重要實踐。國際社會共同努力推動美伊關系走向緩和與妥善解決伊朗核問題,這不僅是中東的期盼,也有利于全世界的和平與發展。 


(孫立昕是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副研究員,原文載《當代世界》2019年第10期)


[i] Mike R. Pompeo, “After the Deal:A New Iran Strategy”, Remarks at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May 21, 2018, https://china.usembassy-china.org.cn/after-the-deal-a-new-iran-strategy/

[ii] Mike R. Pompeo, “A Force for Good: America Reinvigorated in the Middle East”, Speech at the American University in Cairo, Egypt, January 10, 2019, https://www.state.gov/a-force-for-good-america-reinvigorated-in-the-middle-east/

[iii] 鳳凰網:《特朗普:伊朗擊落美國無人機鑄成大錯》, 2019年6月21日, http://news.ifeng.com/c/7nfj1HJwd9s.

[iv]陸忠偉:《霍爾木茲海峽:既“窄”也“寬”》,2019年8月20日。

http://www.mesi.shisu.edu.cn/db/6d/c3711a121709/page.htm

[v] James Phillips,“U.S. Iran Policy After the Demise of the Nuclear Deal”,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Report Middle East, August 6, 2018.

https://www.heritage.org/global-politics/commentary/us-iran-policy-after-demise-nuclear-deal

[vi] Hamidreza Azizi,“How Iran sees post-America Syria”,December 27, 2018, http://www.al-monitor.com/pulse/originals/2018/12/iran-syria-us-withdrawal-trump-reaction-assad-containment.html

[vii] 《是伊朗問題,非伊朗核問題》,載《世界知識》,2019年第16期,第19頁。

[viii] 中國商務部網站: 《伊朗消費價格指數上漲48%》,2019年7月28日。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7/20190702885415.shtml

[ix] 同[6].

[x] 同[8]

[xi] 姚匡乙:《對特朗普中東政策的幾點看法》,載蘭立俊主編:《國際問題縱論文集2018/2019》,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9年5月第1版,第412頁。

[xii]中國商務部網站: 《伊稱美制裁一年后伊朗經濟穩定》,2019年9月4日。

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9/20190902896292.shtml

[xiii]中國商務部網站: 《伊朗央行行長表示伊外匯市場穩定》,2019年9月11日。

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9/20190902897979.shtml

[xiv]  “Iran increases stockpile of low-grade enriched uranium by four times”, China Daily,May 21,2019.

http://www.china.org.cn/world/2019-05/21/content_74805515.htm

[xv]中國商務部網站: 《伊朗濃縮鈾目前豐度達到4.5%》,2019年7月10日。

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7/20190702880651.shtml

[xvi] 丁隆,黃蘭:《沙特核問題即將浮出水面?》,載《世界知識》,2019年第9期,第5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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