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產業戰略:背景、進展與前景

英國發展報告 | 作者: 張蓓 | 時間: 2020-01-15 | 責編: 吳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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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017年底英國政府公布了《現代產業戰略:構建適應未來的英國》白皮書。產業戰略是特蕾莎·梅政府的旗幟性政策,被視為其打造后脫歐時代英國的關鍵計劃。英國產業戰略出臺的背景是英國經濟社會對于改革的呼喚,反映了政府在產業政策上意識形態的變遷,更與脫歐的需求密切相關。產業戰略由“五大基礎”、“巨大挑戰”、“行業計劃”及具體政策組成,具有共識性、延續性、創新性等特點,政府資源得以保障,得到產業支持。但產業戰略未來也面臨挑戰和不確定性——脫歐的巨大陰影及英國國內對政府干涉限度的激辯。產業戰略的未來走向值得關注。

【關鍵詞】產業戰略 生產力 創新 政府干預 英國脫歐


2017年底英國政府公布了《現代產業戰略:構建適應未來的英國》白皮書。產業戰略是特蕾莎·梅政府的旗幟性政策,被視為其打造后脫歐時代英國的關鍵計劃,帶有鮮明的梅時代特色。隆重推出后,一年多來產業戰略穩步推行,取得初步進展。隨著脫歐延宕、政府更迭,英國迎來新的政治格局,有必要對產業戰略梳理進展,思考其前景。

一、產業戰略的背景

英國產業戰略出臺的背景是經濟社會改革的呼喚,反映了意識形態的變遷,更與脫歐密切相關。

(一)英國經濟社會挑戰呼喚長期戰略

1. “生產力危機”成英國經濟頑疾。英國經濟的優勢和亮點突出,但是脆弱性也在凸顯。從產業結構上看,英國是典型的服務業主導的經濟體,服務業占比80%,是英國經濟的引擎。制造業在英國經濟中的比重持續下降,約占10%,低于德國22.8%、意大利15.79%、法國11.23%,產業失衡為英國外貿、就業和地區發展帶來持續挑戰。[1]從就業上看,英國雖然失業率較低,但就業的穩定性較差。僅從2007年以來,無固定時間的就業人數增加了5倍。因此高就業率并未帶來實際工資水平上升。[2]從創新能力上看,英國仍然是歐洲創新能力水平最高的國家,但政府和社會的科研投資已經跌落至歐盟平均線水平以下,科研創新成果的商業轉化能力較弱。[3]

這種脆弱性集中體現上“生產力危機”上。生產力增長對居民生活水平和政府可持續的財政狀況十分關鍵。金融危機前的幾十年,英國生產力保持每年2%左右的增長。金融危機以來,英國的生產力增長持續下滑,從2008年的2.3%跌落至2018年的0.4%,嚴重程度超越其他發達經濟體,且無扭轉跡象。根據英國國家統計局的數據,2016年英國生產力比G7國家平均水平低16%。[4] 生產力不佳的直接原因包括,計算機、能源、金融、礦業、電訊、制藥等領先行業表現失色;英國生產力不佳的公司數量眾多,明顯多于德國和法國;低技能工作的普遍,OECD的研究發現英格蘭地區低技能年輕勞動力占比明顯高于其他發達經濟體。[5]

近年來,多家權威機構為英國的“生產力危機”開藥方。一些提出要加大數字化在英國經濟的運用,改革教育體系,提升勞動力中的技能教育。[6] 一些認為問題的癥結在于長期投資不足及英國金融體系未有效支持企業發展。[7]另一些則主張要對英國經濟模式做徹底反思。[8]無論哪一種藥方,都呼吁政府對英國經濟做出長期深入的改革。[9]

2. 地區發展差異造就“不平等國家”。英國的地區發展差異是長期問題,但近年來差距的拉大和固化是不爭的事實。根據一項報告,在經合組織36個國家中,綜合28個指標看英國都是地區發展最不平衡的國家。[10]

從生產力上看,倫敦及英國東南部是英國生產力最高地區,比國家平均水平高出50%。從就業率上看,根據英國國家統計局2019年6月公布的數據,僅有西南部、東南部的就業率高出國家平均水平,這些地區的就業率與最低的東北部地區差距有10個百分點。[11] 在人均經濟產出、GDP增長、周薪資中位數、企業數量上看,也能發現相同現象,東南部、西南部和倫敦在國家平均水平以上,與剩下的其他地區拉開巨大差距。[12]經濟的差異與福利及生活水平差異伴隨而生。根據英國國家統計局最近一份統計,蘇格蘭72%的地區人均壽命偏低,而僅有15%的英格蘭地區進入這一檔。[13]倫敦的肯辛頓和切爾西男性人均壽命最高,達83.3歲,西北部的布萊克浦最低,僅為74.7歲;東南部的切爾特恩女性人均最高壽命,達86.7歲,東北部的米德爾斯伯勒最低, 為79.8歲。[14]

經濟和社會發展水平的不平衡也為英國當前政治危機埋下伏筆。脫歐投票、民粹主義均為后果。脫歐、民粹政黨的重鎮都是去工業化后經濟凋敝、社會不滿嚴重的地區。有學者指出脫歐是英國社會的全面危機的表現,而歷屆政府對地區發展不平衡問題無所作為是直接原因。[15]而應對這一問題沒有捷徑可走,需要經濟、社會全方位的復合的政策以及政府長期的資源投入。

(二)政府意識形態的轉變

產業政策曾是英國戰后共識的中心部分,在20世紀60、70年代達到高潮。政府通過主導企業合并、資助科研,明確支持包括航空航天、汽車、計算機和電子等戰略性產業在國際市場與美日歐企業競爭。作為扶植“國家冠軍”政策的典型,1967年英國最大的14家鋼鐵公司合并,成立英國鋼鐵集團,1969年英國利蘭汽車公司與英國汽車公司合并成為英國利蘭公司。然而除了少數例外,政府的干預均以低效和失敗告終。政府主導的科研,如英法共同研制的協和式超音速飛機和國有民用核電產業的高級氣冷式反應堆,也因經濟效益低而廣受批評。這一系列失敗使得產業政策與政府資助“僵尸企業”、生產低質產品、沒有經濟效益劃等號,產業政策被污名化。[16]

撒切爾執政之后對英國經濟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拋棄產業戰略,以市場為主導改善營商環境,而非扶植特定產業。除保留對少數軍工產業的支持外,主張產業結構由市場主導,歡迎外國資本,包括對英國企業的并購。[17]在創新政策上,政府放棄了對科技創新的直接資助,轉而支持基礎科學,認為強大的科研基礎會自動轉化為經濟增長和繁榮。[18]布萊爾“新工黨”政府也大致延續這一思路,基本形成后撒切爾時代的共識。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這一共識的動搖已經清晰可見。一方面,西方發達國家對“去工業化”的憂慮普遍在上升。美國、法國等諸多國家出現了“振興工業基礎”的思想回潮。[19]在英國,過度依賴金融服務業的風險、經濟的再平衡的需求被認可,出現了“英國應該少一些金融工程,多一些真正的工程”的反思。[20] 2010 -2015年的聯合政府財政大臣奧斯本也提出“march of the makers”。另一方面,金融危機加劇了歐洲積累的擔憂,即長期看在國際分工格局變遷中,歐洲處于不利地位,政府應當在必要時積極作為,在知識密集型產業、高端制造中鞏固優勢。因此,政策和學術各界都對產業政策有重新認識,認為可以在避免過去失誤的基礎上,扶植特定產業。[21]

(三)脫歐增加了產業戰略的緊迫感

脫歐公投前的幾年,不同程度的產業政策和產業戰略已經回歸英國。2008年彼得·曼德爾森執掌布朗政府商業、創新和技能部,即提出“新工業、新就業”的產業政策。2010-2015年聯合政府時期,商業、創新和技能部大臣為自由民主黨的文斯·坎貝爾,也發布了產業戰略。2015-2016年保守黨政府商業、創新和技能大臣薩吉德·賈偉德雖用產業手段(Industrial Approach)代替產業戰略,政策上仍然繼承了其前任。但脫歐公投之后,無論從經濟挑戰和政治憂慮來看,都需要一個更清晰、更高調的產業戰略。

經濟上看,脫歐將英國經濟未來置于不確定中,為英國經貿發展、金融市場制造不確定性,同時也影響其科技創新及產業競爭力??萍紕撔录案偁幜μ嵘x不開經濟要素、效率要素和創新要素的推動,但脫歐打破了英國經濟發展長期建立的制度平衡、經貿平衡及國際政治經濟平衡。[22]因此,政府必須加大謀劃以適應脫歐對經濟發展和產業競爭力帶來的挑戰。正如白皮書所言,英國脫歐后更需要加大努力。

從政治上看,脫歐公投被解讀為巨大的抗議投票,一場“安靜的革命”,要求執政者對英國社會的現狀進行反思。特蕾莎·梅提出英國應當創建為所有人服務的社會,而產業戰略就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手段。通過提升生活水平和生產力、推動經濟均衡增長,構建“服務所有人的強大、公平英國”,迎接英國后脫歐時代。

二、主要內容和進展

 產業戰略由“五大基礎”、“巨大挑戰”、“行業計劃”及具體政策組成。一年多來,其特點不斷清晰,也取得一些進展。

(一)戰略主要內容

戰略目標是提升現代經濟體必備的“五大基礎”。一是“創新”(Ideas),即英國的創新能力和創新成果商業轉化能力。二是“技能”(People),包括數學和技術在內的專業技能,技能的培訓及勞動力市場。三是交通、數據和住房等“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四是鼓勵創新、提升生產力的“商業環境”(Business Environment)。五是“地區”(Places),即縮小地區間生產力和經濟表現的差異。

戰略重點是利用英國已有競爭優勢,應對所有現代經濟體均面臨的“巨大挑戰”。一是人工智能和數據,提出在數據對經濟重要性凸顯及人工智能日漸普遍的背景下,英國應致力成為人工智能和數據革命的領軍者。二是流動性,包括改造和提升交通網絡及基礎設施,推動英國的新能源汽車行業發展。三是在世界綠色轉型的過程中,幫助英國企業抓住機遇。四是利用大數據等創新來應對老齡化社會的挑戰。

戰略的主要支撐是“行業協議”(Sector Deals)。政府對戰略性或重要行業做出承諾,行業以投資等形式予以實際支持,通過這種“雙向承諾”支持產業發展。首批被列入的行業有生命科學、建筑行業、汽車行業、人工智能、文化創意產業。

對“五大基礎”制定了針對性的具體政策。在創新領域,針對當前科研經費占GDP比重1.7%、處于經合組織國家中平均線以下水平的情況,承諾在2027年前將全社會科研投資提高到GDP2.4%,其中在2022年之前公共科研投資增加125億英鎊,將科研減稅比例提高11%-12%。針對英國科研創新成果轉化不足情況,承諾四年內在“產業戰略挑戰基金”提供7.25億英鎊在相關領域資助創新和創新轉化的項目。

在技能領域,承諾加大培訓投入,提出建立新的技術教育體系,在數學、數據和技術教育中投入4億英鎊,投入6400萬英鎊成立國家再培訓計劃。在基礎設施領域,將2016年底成立的“國家生產力投資基金”(National Productivity Investment Fund)從230億英鎊提高到310億英鎊,以發展交通、住房和數字基礎設施,對電動車基礎設施投資1億英鎊,與私營機構合作成立“充電基礎設施投資基金”(Charging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Fund)、提升5G網絡、農村地區寬帶等基礎設施。

在提升“商業環境”方面,除了通過“行業協議”與重要產業形成良性互動之外,也采取措施支持中小企業。在英國國有經濟發展銀行英國商業銀行(British Business Bank)下設立企業孵化基金,目標是從私營部門獲得75億英鎊的投資,支持高增長的初創企業。此外還承諾用多項政策支持中小企業,鼓勵中小企業采用現代的商業模式。在“地區”方面,鼓勵各個地方制定本地的產業戰略,設立改造城市基金(Transforming Cities Fund)用于發展城市之間交通聯通。

(二)產業戰略的特點

產業戰略凝聚了一定社會共識。首先,產業戰略本身就是對產學研社會各界廣泛咨詢后的產物。學術團體、科研機構、行業協會的多份報告均對白皮書最終內容有重要的塑造作用。其次,產業戰略的創新為重點也受到廣泛認可。創新投入和適應低碳社會是此份產業戰略的重點,這符合所有咨詢報告的政策建議。事實上,2017年工黨的產業戰略也將綠色經濟和創新列為主要目標,承諾2030年60%的英國能源來自于可再生能源,2030年之前科研投資達GDP的3%。

與前幾屆政府的產業政策相比,產業戰略展現較大延續性。首先,在優先產業并未有太大區別。列出的優先產業與曼德爾森和坎貝爾產業戰略中的重點產業一致,包括高端制造及相關服務、創意產業、能源和低碳產業。其次,形式上借鑒了已有經驗?!靶袠I協議”形式吸取了2009年成立的汽車協會的經驗,來源于彼得·曼德爾森產業政策中倡導的政府與私營部門合作。再次,在機制上,提出要繼續利用和發展已有平臺和機制,如2011年首創的“推進中心”(Catapult Centres),2014年成立的英國商業銀行等。

產業戰略創新之處主要在于其規格。特蕾莎·梅政府大大提高產業戰略的能見度,將其作為主要政績,并給予產業戰略機制的高配置。成立專門部門——商業、能源和產業戰略部實施產業戰略,創立了產業戰略內閣委員會,主席是首相,成員包括11個部門的大臣,確保全政府的努力。

雖被冠以“戰略”之名,產業戰略并非面面俱到,而有明顯的側重,核心在于創新和高端制造。資源主要投向數個政府認為決勝未來的關鍵產業及高端技術,如傳統汽車的驅動技術、電動汽車中的電池制造、民用核能中的核聚變技術、人工智能、清潔技術、生命科學等。這顯示了英國有意利用已有科研優勢,挑選優勢產業,為未來做準備。用商業大臣克拉克的話來說,產業戰略主要是加固已有優勢、抓住未來機遇。[23]

產業戰略的指導思路是“集約資源辦大事”。產業戰略仍然受到政府財政緊張的制約,2018年10月官方雖然宣布“緊縮時代結束”,但各項分析均指出政府支出仍然緊張。[24]在政府預算并非顯著提高的情況下,政府只能通過基金引導關鍵產業和技術的發展,比如人工智能、電動汽車中的電池制造,并通過“行業協議”爭取企業投資,彌補政府投入的不足,共同支持產業和技術發展。

(三)初步進展

第一,政府兌現承諾,對產業戰略給予預算保障。白皮書中政府投入的承諾在預算中一步步落實。2017年11月公布的秋季預算明顯傾向產業戰略中的各項部分。如為“國家生產力投資基金”再注資80億英鎊,使其總額達到310億英鎊,為研發投入再撥款23億英鎊,制定了12%的研發減稅比例,為新一代技術、技術培訓項目投入了新的資金支持。[25]2018年11月公布秋季預算為產業戰略提供了新的16億的資金,其中“產業戰略挑戰基金”將獲得11億,用于支持人工智能、核聚變、量子計算機等新興技術。[26]2019年3月的春季報告中也包括一些新的支持產業戰略的舉措,如投入7900萬在愛丁堡大學建立新的“超級計算機”,投入4500萬支持劍橋大學的基因研究。[27]

第二,得到產業積極回應。從達成“行業協議”的數量上看,除了白皮書中列出的生命科學、建筑行業、汽車行業、人工智能、文化創意這五個優先產業已先后與政府達成“行業協議”,民用核能、海上風能、航空航天等產業也與政府達成“行業協議”。

從“行業協議”的內容上看,大部分協議均獲得關鍵企業的投資和背書。2017年12月與建筑行業達成協議,建筑企業承諾投資2.5億英鎊,減低建筑耗時和成本,提高環保標準。2017年12月與生命科學達成協議,獲得企業重要投資,默沙東將在英國新建新的研發基地和總部,新增950個的工作崗位,包括150個高技術研發工作。2018年1月與汽車行業達成協議,政府和企業均在“先進驅動中心”(Advanced Propulsion Centre)、電動車電池研發、聯網和自動汽車(Connected and Autonomous Vehicles)、提升汽車產業鏈效率等領域做出投資承諾。2018年3月與文化創意產業達成協議,政府與產業承諾共同投資1.5億英鎊,并提高從業技能培訓,通過成立新的倫敦電影學校(London Screen Academy)。

2018年6月與民用核能產業達成的協議,政府和行業共同投資3200萬英鎊用于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等民用核能研發,日立公司再次對新核電站做出承諾。2018年7月與建筑行業達成協議,政府和行業共同投資4.2億英鎊用于通過數字建筑設計、新制造技術實現建筑行業的“智慧轉型”。2018年12月與航空航天產業達成協議,利用“產業戰略挑戰基金”投入開發英國在電動飛機、無人機、自動飛行器等面向未來的研發能力,政府增加1500萬英鎊投資吉凱恩公司的新全球科技中心。

2018年12月與生命科學達成二期協議,政府投入7900萬英鎊用于開發人工智能的早期疾病診斷,獲得十家企業投資,其中優時比生物制藥公司投資10億英鎊。2018年12月與鐵路行業達成協議,政府對高鐵2號線等基礎設施項目再做保證,并承諾2019-2024年政府480億英鎊的鐵路基礎設施改造資金中2.45億用于研發新數字鐵路技術。2019年3月與海上風力發電達成協議,行業承諾投入2.5億歐元用于提升產業鏈。

第三、基本涵蓋英國的人工智能戰略。與德國、法國相繼發布自己的人工智能戰略不一樣,英國的人工智能戰略基本已涵蓋在在產業戰略白皮書及2018年4月達成的“行業協議”中。在白皮書中,人工智能和數據被列為“巨大挑戰”之一,政府也承諾目標是讓英國成為人工智能領域世界的領導者。[28]英國在人工智能領域有較好基礎,擁有Deepmind、Swiftkey、Babylon Health等數個國際知名的人工智能公司。通過白皮書和“行業協議”,政府規劃在創新投資、人才儲備、數據與數字通信基礎設施、機制配備上支持英國人工智能產業發展。

一年多來,各項措施已經逐步鋪開。2018年3月商業、技能和產業戰略部與電子、文化、媒體及體育部(Department for Digital, Culture, Media & Sport, DCMS)聯合成立“人工智能辦公室”負責執行“行業協議”上做出的承諾。2019年2月,政府宣布了“人工智能人才項目”,在未來5年提出1000個博士學位,設立圖靈人工智能獎學金。2019年5月成立的“人工智能委員會”(AI Council),集結了人工智能公司的企業家,CognitionX 公司的聯合創始人Tabitha Goldstaub以及領域技術專家。

政府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努力已展現初步效應。2018年英國人工智能公司獲得的投資是法國和德國公司的兩倍。根據2019年數據,英國的人工智能生態系統全世界領先,三分之一以上的歐洲人工智能公司都在英國。[29]

第四,地方戰略和機制建設有序進行。2018年10月西米德蘭和大曼徹斯特均公布地方產業戰略意向和進展,2019年5月西米德蘭和大曼徹斯特均公布了地方產業戰略。白皮書上承諾的獨立監督機構“產業戰略委員會”也于2018年11月成立,主席為英格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安迪·哈爾戴(Andy Haldane),成員為產學研代表,任務是對產業戰略監督和建議。這也標志著產業戰略的機制建設已全部就位。

三、展望

第一,脫歐增加了實現產業戰略目標的難度。產業戰略的創新務實雖值得稱道,但很難實現宏大目標。從產業戰略的具體內容和已有進展可以看出,其重點在于挑選英國有基礎、未來有前景的領域深耕細作,強調務實創新、面向未來。這雖廣受好評,但對比產業戰略聲稱要解決的長期挑戰,如提高工資水平、縮小地區發展差異等,戰略的力度和進展明顯不夠。

從政府資源上看,如前文所述政府支出仍面臨很大約束,對比2016-2017年度和2017-2018年度政府開支,在教育、產業、住房等多項與產業戰略相關的支出并未顯著增加。反對黨對于政府打包既有政策“新瓶裝舊酒”的指責并非毫無根據。其次,產業戰略偏重英國已有優勢產業及新興產業,對低工資產業、傳統產業轉型并無太多具體政策設計。最后,白皮書雖將地區平衡發展作為戰略支撐,但這一領域的政策最為薄弱。產業戰略以高端制造和研發中心為優先,意味著資源仍將主要投向高新產業集聚的倫敦周邊和英格蘭東南部,難以實現縮小地區差異的目標。

而脫歐使實現這些目標更為困難。脫歐對英國產業的風險顯露無疑。2019年2月日本汽車制造商日產宣布取消在英國生產下一款X-Trail SUV的計劃,而這一決定被普遍解讀為英國脫歐的不確定性對國際汽車制造商對脫歐后英國產業前景的擔憂。英國工商業聯合會CBI也持續發布脫歐警告。

產業戰略的實施處于濃重的脫歐陰影中。政府宣布的各項鼓勵性的基金雖然會對特定行業的公司有激勵,但英國未來的貿易安排、監管規則以及穩定勞動力來源,對英國產業的影響分量更重。政府增加的投資可能被無協議脫歐造成的損失所抵消。硬脫歐和“無協議脫歐”也在根本上損害產業戰略的目標。在脫歐延期、脫歐前景仍然不明朗的情況下,產業戰略被投下濃重的陰影。

第二,一定程度的產業政策已在英國成共識,但未來政府干預的限度仍存爭議。近十年來,對于產業政策必要性的新共識已經產生。政府的職責不僅僅是鼓勵競爭,也應系統性地提升生產力發展必備的因素,如技能培訓、鼓勵創新和基礎設施投資。[30]這種新的政府干預已被廣泛接受。但仍存爭議的是,以維護“戰略性產業”為由,政府干預的程度能有多深。

近年來,幾起并購引發了英國輿論和政界廣泛關注。2014年,美國公司輝瑞意圖收購英國制藥產業“皇冠上的明珠”阿斯利康。2016年,軟銀收購英國芯片設計公司ARM。2018年英國投資和收購公司Melrose收購英國汽車和軍備行業零部件供應商吉凱恩。關注的背后都是英國社會對本土產業“價高者得”的擔憂,英國政治光譜左右兩側對英國在對外資開放上“過于天真”進行了聯合聲討。特蕾莎·梅曾表達過“一個過得去的產業戰略”應當對外國公司收購英國企業有更嚴格的審查。[31] 產業戰略中也顯露出對英國企業研發傾向“向市場出售”而非長期發展的惋惜。[32]

另一層面涉及傳統產業倒閉引發的政治問題。2019年5月英國第二大鋼鐵企業英國鋼鐵公司啟動破產程序,2018年多佛 Appledore造船廠關閉。在這些案例中,由于受困企業在地方經濟和就業中有重要地位,英國政府均展示出干預的沖動和意愿,而背景就是近年來反對黨和輿論均在拯救受困傳統產業上施加了巨大政治壓力。

此份產業戰略雖然表達了對競爭性市場為主導的自信,承諾一個開放的英國,承諾讓英國擁抱新興產業帶來的機遇。但政治現實遠比紙上戰略復雜。在歐洲對海外并購展現整體收緊趨勢的背景下,英國也不能例外。事實上,2018年7月英國已經以保護國家安全為名,提出加強政府對國際投資的干預手段。而脫歐之前,政府多以歐盟國家救助及競爭政策為由拒絕大規模受困傳統產業施救,脫歐后執政者面對的政治壓力更大。

總的來說,產業戰略雖已成共識,但政府干預的限度仍在激辯中。英國作為新自由主義的虔誠信徒,產業戰略回歸主流已是巨大轉變。當前版本的產業戰略有 “現代”作為定語,內容也與傳統的政府干預相距甚遠。但國際產業競爭格局變幻、英國內部也存在巨大張力的背景下,英國產業戰略的走向值得關注。


(張蓓是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原文載王展鵬、徐瑞珂主編:《英國發展報告(2018~2019)》,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1] House of Lords European Union Committee, “Brexit: trade in goods”, 14 March 2017, https://publications.parliament.uk/pa/ld201617/ldselect/ldeucom/129/129.pdf

[2] Grace Blakeley, “Is UK economy really as strong as the government says it is?”, 14 September 2017, https://blogs.lse.ac.uk/politicsandpolicy/how-well-is-the-uk-economy-really-doing/

[3] Innovate UK, “Strengths and weaknesses in the UK innovation system”, 16 July 2018,

https://innovateuk.blog.gov.uk/2018/07/16/strengths-and-weaknesses-in-the-uk-innovation-system/

[4] Chris Giles, “Britain’s productivity crisis in eight charts”, 13 August 2018, https://www.ft.com/content/6ada0002-9a57-11e8-9702-5946bae86e6d

[5] OECD, “United Kingdom Economic Snapshot”, 17 October 2017, http://www.oecd.org/economy/united-kingdom-economic-snapshot/

[6] 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 “Solving the United Kingdom’s Productivity Puzzle in a Digital Age”, September 2018, https://www.mckinsey.com/featured-insights/regions-in-focus/solving-the-united-kingdoms-productivity-puzzle-in-a-digital-age

[7] Graham Turner, “The Bank of England can and should do more to encourage lending”,  8 July 2018, https://www.ft.com/content/d792879e-8046-11e8-af48-190d103e32a4

[8] Carys Roberts, Grace Blakeley, Lesley Rankin and Rachel Statham, 

 “The UK in the global economy”, 9 May 2019, https://www.ippr.org/research/publications/uk-in-the-global-economy

[9] John McDonnell, “John McDonnell responds to ONS productivity figures”, 5 April 2019,

https://labour.org.uk/press/john-mcdonnell-responds-ons-productivity-figures/

[10] Philip McCann, “Perceptions of Regional Inequality and the Geography of Discontent: Insights from the UK”, January 2019, http://uk2070.org.uk/wp-content/uploads/2019/01/01-McCann-UK-Regional-Inequality-Debates.pdf

[11]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Regional labour market statistics in the UK”, June 2019,

https://www.ons.gov.uk/employmentandlabourmarket/peopleinwork/employmentandemployeetypes/bulletins/regionallabourmarket/june2019

[12] UK Parliament, “Regional and National Economic Indicators”, 29 May, 2019,

https://researchbriefings.parliament.uk/ResearchBriefing/Summary/SN06924#fullreport

[13]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Life Expectancy at Birth and at Age 65 by Local Areas in the United Kingdom”, 16 April 2014,

https://www.ons.gov.uk/peoplepopulationandcommunity/birthsdeathsandmarriages/lifeexpectancies/bulletins/lifeexpectancyatbirthandatage65bylocalareasintheunitedkingdom/2014-04-16

[14]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Life Expectancy at Birth and at Age 65 by Local Areas in England and Wales”, 4 November 2015,

https://www.ons.gov.uk/peoplepopulationandcommunity/birthsdeathsandmarriages/lifeexpectancies/bulletins/lifeexpectancyatbirthandatage65bylocalareasinenglandandwales/2015-11-04

[15] Bob Jessop, “Neoliberalization, uneven development, and Brexit: Further reflections on the organic crisis of the British state and society”, European Planning Studies 26.9 (2018): 1728-1746.

[16] Richard Jones, “The Second Coming of UK Industrial Strategy”, May 2018, http://www.softmachines.org/wordpress/?p=2222

[17] Ibid

[18] Ibid

[19] Financial Times, “The distracting lure of manufacturing fetishism”, 10 April 2018,

https://www.ft.com/content/85015f50-3bea-11e8-b9f9-de94fa33a81e

[20] The Economist, “Picking Winners and Saving Losers-the Global Revival of Industrial Policy”, 5 August 2010, https://www.economist.com/briefing/2010/08/05/picking-winners-saving-losers

[21] Geoffrey Owen, “Industrial policy in Europe since the Second World War: what has been

learnt?”, 19 January 2012,

http://eprints.lse.ac.uk/41902/1/Industrial_policy_in_Europe_since_the__Second_World_War_what_has_been_learnt%28lsero%29.pdf

[22] 劉媛媛,“后脫歐時代英國經濟形勢分析與預測”,王展鵬主編《英國發展報告(2016-2017)》,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P208

[23] UK Government, “Creative Industries Sector Deal launched”, 28 March 2018,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creative-industries-sector-deal-launched

[24] The Guardian, “ending austerity: it needs to happen”, 8 March 2019,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9/mar/08/the-guardian-view-on-ending-austerity-it-needs-to-happen

[25] Derek du Preez, “Britain gets tech-heavy Budget - focus on skills, productivity and taxing Internet giants”, 21 November 2017, https://diginomica.com/britain-gets-tech-heavy-budget-focus-skills-productivity-taxing-internet-giants

[26] Derek du Preez, “Budget 2018 - Chancellor announces £1.6 billion additional funding for Industrial Strategy”, 29 October 2018, https://diginomica.com/budget-2018-chancellor-announces-1-6-billion-additional-funding-for-industrial-strategy

[27] UK Government, “Spring statement support for modern industrial strategy”, 15 March 2019,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spring-statement-support-for-modern-industrial-strategy

[28] UK Government, “Policy Paper: AI Sector Deal”, 21 May 2019,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artificial-intelligence-sector-deal/ai-sector-deal

[29] UK Government, “Policy Paper: AI Sector Deal-One Year On”, 21 May 2019,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artificial-intelligence-sector-deal/ai-sector-deal-one-year-on

[30] UK Government, “Industrial Strategy: Building a Britain fit for the future”, 27 November 2017,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industrial-strategy-building-a-britain-fit-for-the-future, P21

[31] Nicholas Macpherson, “The UK must learn from its interventionist failures”, 9 February 2019, https://www.ft.com/content/f71acc52-4cdb-11e6-88c5-db83e98a590a

[32] UK Government, “Industrial Strategy: Building a Britain fit for the future”, 27 November 2017,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industrial-strategy-building-a-britain-fit-for-the-future, P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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